零点一元 第 6 / 14 章

第五章 · 裁员邮件

Day 21。星期一。早上八点零一分。

林行的手机在床头先震了一下,接着是妻子的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——他听见两次震动隔了大约半秒。他知道这意味着同一封邮件——他和沈知微都订阅了公司新闻 RSS,那是他三年前装的。

他没立刻起。他闭着眼又躺了大概二十秒,听卧室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麻雀叫。北京的春天开始得早,小区里几棵早樱已经开了。他知道一旦睁眼,这一天就开始了。

他睁眼,坐起来,拿手机。

发件人:郑伟。 主题:关于公司组织调整的告别信。 抄送:全员。 正文上来不寒暄:"亲爱的同事们,我把附件先放在这里。"

附件是一张 PDF,折线图。横轴是过去 90 天,纵轴是单位工单的处理成本。两条线:蓝色"agent 闭环",从 47 元一路滑到 1 元;灰色"人力介入",从 0 元一路爬到 47 元——两条线在第 63 天交叉。交叉点旁边,郑总自己用红色注了一行小字:"我们没输给 AI,我们输给了 0.1 元。"

林行看完这一行,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。

"是邮件吧。"沈知微在客厅说。她声音很平。

"嗯。"林行说。

"轮到你了?"她问。

林行愣了一秒。他还没读到名单。他翻起手机,往下滑——附件二是 PDF 名单,按字母排序,他在第 17 个看到自己。林老吴在第 4 个。沈澜不在。

"嗯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
沈知微没出声。过了大概十秒,她从客厅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碗粥,放到床头柜上。她坐到床沿,没看他,她只是把那张过塑的全家福从床头柜上拿下来——平时立着的——倒扣过去。

"今天就在家里待着吧。"她说,"不用立刻想。"

林行点头。他没说话,因为他知道一开口眼眶会热。

她把粥推到他面前,自己把女儿那一碗端去了厨房——女儿在另一个房间还没醒。林行盯着粥,粥面上结着一层很薄的米油,薄到要等三十秒才能看见它皱起来。他知道这碗粥沈知微是半小时前——也就是邮件还没发的时候——就煮好的。她每天五点四十起,煮粥从没断过。这意味着今天早上八点零一分的邮件里那张折线图,沈知微是在掀开锅盖的同时看完的。她看完的反应不是惊呼,也不是叹气,是把火再调小一档,让粥继续慢一点。

林行后来想,今天家里这一锅粥的火,是被一个 0.1 元的折线图调小一档的。这种因果链他以前从没意识到。

他喝了三口粥。手机正面朝下扣着,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床头柜面上轻微地、规律地震动——LinkedIn、脉脉、Boss 直聘的推送一条接一条进来,他不用看也知道。沈知微把他的手机翻过来,瞥了一眼锁屏,又翻回去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音量键按到静音那一档。这个动作她做过一次他记得——三年前他父亲胰腺癌晚期那阵子,医院打电话进来时,沈知微每次都先把他手机静音再递给他。她说"先静音,再听,你就听得进"。

林行那一刻把粥咽下去,他突然听见隔壁房间女儿翻身的声音。女儿翻身的节奏一直是三声短一声长——"嗯、嗯、嗯,啊"——他听了四年。他听完想,今天他失业了,但他还会在家里听见这四年的声音的第 1461 次。这件事一旦想清楚,胸口的那一块石头反而轻了一寸。


下午两点。林行没在家待着。他下楼了。

他不是去面试,也不是去散心。他去了公司楼下的 7-Eleven。他买了一瓶五块九的青岛纯生,没要冰镇——他想喝凉的,但不要冰的——然后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台阶上,把易拉罐打开,喝了一口。

啤酒发苦。他平时不喝。

他刷开手机,微信工作群已经被踢出。Slack 还能登,但 #general 里他名字旁边的小绿点没了。LinkedIn 上,过去两小时他已经收到 14 个 InMail——猎头、skill 训练营招生、agent observability 的初创、两个 reasoning gas 期货中介。他逐条扫,没回。

最后一条是老吴发来的微信。一句话:"林老师,衡安的人在找我做 agent-ops,工资给到 P8.5,你要不要我把简历也递一份过去?"

林行盯着这条消息。他想起两周前 dashboard 上那条 triage-9 自添加的"林老师,这一条本来在升级队列里,但 SLA 紧,我先处理了"。整个互联网称呼他"林老师"的,过去两周,只有一个 agent 和一个老吴

他回:"老吴,你先去。我再想想。"

老吴秒回:"好。我先走一步。我们后面葬礼见。"

林行没看懂"葬礼"两个字。他正要问,老吴又发一条:"798,Day 70 那个。圈里都在说。你回头注意公众号'archived'。"

林行哦了一声,把手机收起来。

他在 7-Eleven 外面又坐了半小时。下午四点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柏油马路晒出一点温度。便利店空调外机就在他头顶半米的位置,低低地嗡着,嗡声里夹着一声更低的、像是压缩机即将到老的"嗒"——大约每四十秒一次。林行听了三回,数了三次"嗒",然后他把手机解锁,往维修工单那个旧 app 里输了"7-Eleven 朝阳区 X 店空调外机异响"几个字,输到一半他笑了一下,删掉。这种活以前是他下班路上顺手帮便利店阿姨发一条工单——便利店阿姨认识他七年——他过去七年发过 11 张这种工单。今天他不发了。今天他没有立场代任何人发工单了。

便利店里走出来一个外卖小哥,穿黄色冲锋衣,头盔挂在车把上,他蹲下来用湿巾擦电瓶车坐垫。他擦得很慢,一道一道,像是在抚平什么。林行盯着他擦了大概一分钟。外卖小哥擦完,他坐上车,把头盔扣上,启动,左转,消失在路口。整个过程没有看林行一眼——林行那一刻意识到,他自己今天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从早上 8:01 起,就已经从"被这个城市记住的人"里悄悄地、不流血地、完整地脱了一层籍。这个城市对他没有恶意。这个城市只是不再需要专门为他刻一行字。

他爹去世前那年告诉过他一件事——他爹是国营粮油厂改制下岗的最后一批,1998 年。他爹说,"下岗那天,你不会哭。你回家路上买半斤瓜子,坐公交,你正常吃。你哭是七天以后,你打开抽屉看见你的工卡,你那一刻不是哭你工作没了,你是哭你回不去了。"林行那时候二十多岁,他听完没接话。今天 Day 21,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他终于明白他爹那句话——他这一刻的平静,不是真的平静,是七天以后那一哭还没到。

9 块 9。一份关东煮的钱,等于他在公司买一杯星巴克的钱。等于过去 99 次 API 调用的总成本(按旧价)。等于 0.99 亿次 API 调用的总成本(按新价)。这种数学他以前不做。今天他做了一遍。做完他把脑袋靠在便利店玻璃门上,玻璃凉,他闭眼三秒。

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他面前蹦过去,书包带子半挂着。林行盯着那个小学生的背影,忽然想起来他女儿——女儿四岁,还在上幼儿园。再过十年她要念中学。再过十四年她要高考。到那时,'高级软件工程师'这个词,她那一代人会不会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

他想了几秒,没答得出来。

他喝完那瓶啤酒,站起来。膝盖发麻,他扶了一下台阶。傍晚的风把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"今日特价 · 关东煮 9 块 9"的小喇叭声送过来,断断续续。林行走回小区,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,他打开备忘录。

Day 0、Day 14 之间隔着一片空白。他在 Day 14 之后新建一条,只打三个字:

轮到我。

他锁屏。上楼。


晚上九点。郑总给全公司发了今天的最后一封邮件,只发给留下来的人。林行不在收件人名单里,但有人在朋友圈截了图——那是郑总告别信的最后一段:

接下来我会休息一段时间。也许去走一段川藏线。 我没有把笔记本带上,我只带了一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。 公司接下来由沈澜暂代 CTO,我已经把所有 audit ledger 的钥匙交给她。 还有一件事——给所有我裁掉的同事:你们没有输给 0.1 元。0.1 元只是把我们这一代人攒了二十年的体面,一次性收齐了帐。 我们都欠它,我只是先去还。

林行看完,把朋友圈关掉。窗外北京的天已经全黑。回龙观这一带的春夜,九点半之后,小区里跑步的中年人开始多起来——他们多半是楼上那几家公司的中层,白天开 Zoom,晚上下楼跑步,跑步时戴的耳机里放的不是音乐,是 podcast。林行透过窗户看见三个跑步的身影从楼下经过,其中一个是楼上 18 层那位做投资的男人——林行不知道他名字,但每天早上电梯里他们都点头。今天那位投资人跑得比平时慢一档,头微微低。林行后来想,今天发出告别信的不止郑总一个人,这条街上,可能有十几栋楼里的几十个人,在邮件、电话、微信、备忘录、跑步里,各自悄悄写着自己的"川藏线"

他妻子从客厅走过来,把他的手机拿过去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
她不说话。她只是关上抽屉。

(第五章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