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元 第 5 / 14 章

第四章半 · 周末

林行的妻子叫沈知微,40 岁,在北京一所市重点高中教高三语文,带过四届毕业班。她比林行大半岁,他们是大学同校的——她中文系,他软院,2014 年在图书馆四层认识。沈知微做事比林行慢半拍,这半拍不是反应慢,是她愿意让一件事在自己脑子里多走一遍才说话。林行一开始嫌她慢,后来不嫌了。

Day 17,星期日,上午八点四十。

林行睡到自然醒,这是他这七年里第一次。窗外天阴,窗台上的吊兰被昨夜的风吹斜了。女儿还没起,妻子在厨房。

他下床,先把吊兰扶正,然后走进厨房。沈知微站在灶台前,煎一只蛋。她系着那条洗到发白的蓝围裙,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——她改作文用钢笔,虎口和食指常年有墨——她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把蛋翻了个面。

"今天不去图书馆?"林行问。

"今天改完作文再说。"沈知微说,"你坐。"

她端两碟早饭过来,一碟煎蛋,一碟昨晚剩的炒青菜,加两个馒头。她没问他工单的事。她只是把咸菜罐子推到他面前。

林行掰了半个馒头。

沈知微忽然伸手,从他放在餐桌一角的手机上拿过去,手机没锁——林行睡前忘了。她翻了一下,翻到备忘录,看到那一条只有三个字的备忘:Day 0

"这是什么?"她问。声音很平,不像审问。

林行愣了一下。他没想过这条她会看到。他想了想,说:"就是一个记号。"

"几月几号?"

"……4 月 8 号。"他说,"那天晚上,有个新模型出来,价格跌到一毛钱一百万 token。"

沈知微哦了一声,把手机倒扣回桌面。她没追问"一毛钱"是什么意思,也没问"一百万 token"是什么。她切下一块煎蛋,放进自己嘴里,嚼。

林行以为这事过去了。

她嚼完,咽下,抬眼看他:"你那天,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塌了。"

林行没立刻回答。

"你回家比平时晚二十分钟。"沈知微说,"鞋是湿的。你进门没换鞋就坐沙发上,坐了八分钟才想起来。"

林行笑了一下。他说:"你怎么记这么清楚。"

"我教语文的。"沈知微说,"我看一个学生作文里第几行开始走神,我能看出来。你那天晚上,从进门到睡觉,你没有一个动作是连贯的。"

林行没说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
沈知微把筷子放下。她说的下面这段话,她说得不快,像一个人在讲台上讲一篇她已经备过三遍的课文:

"林行,你跟我讲过一次,水库放水的时候,坝上有一道线,叫水位线。水位高过那条线,要泄洪;低过那条线,水库就废了。你那天回来,我看你脸上就是那条线被踩到了的样子。"

林行抬头。

"水位线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他这一个月里在脑子里转过这个比喻不止一次,但他从来没有原词说出口过。从妻子嘴里听到,他怔了一下。

"我不是在给你比喻。"沈知微说,"我是在告诉你我看见了。"

她端起自己的粥碗,喝了一口,接着说:"你说一毛钱一百万 token。我不懂 token。但我懂一毛钱。一毛钱在我们家是什么——是你早上下楼买豆浆,扫码 3 块 8,系统提示用一张优惠券,实付 3 块 7。你不会为那一毛去专门用这张券。因为对我们家来说,一毛钱不构成一次决定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但对你公司来说,一毛钱是一次决定。"她说,"对吧?"

林行点头。他没说话,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不稳。

"你这个礼拜,工单从 27 条掉到 4 条。"沈知微说。

林行抬头:"你怎么知道。"

"上礼拜你跟我说过 27,前天你跟我说过 9,昨天你跟我说过 4。你不记得你说过,你以为你只是在自言自语。"她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,"我没插嘴,因为我在等你自己讲。可你不讲,我就先讲了。"

林行低头。他眼眶有点热,但没掉。他知道一掉,这顿早饭就不是早饭了。

"我不劝你跟它比快。"沈知微说,"我教书 18 年,我也不跟批改软件比快。我们组三年前就有 AI 批改作文的工具,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它改我的班吗?"

"为什么。"林行说。

"因为我在意学生写错的过程。"沈知微说,"一个学生在第三段把'恍然大悟'写成'豁然大悟',这不是错别字,这是他这个礼拜在读什么书。AI 改完只会标红,我改完会知道他周末看了《岳阳楼记》。这件事 AI 不是不能做,是它做了等于没做——因为它不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等下个月那个孩子写'先天下之忧而忧'的时候用。"

她说完,低头吃了一口青菜,慢慢嚼。

林行看着她嚼。他忽然想起来,从昨晚到现在,妻子说每一句话之前,都会先把嘴里的东西嚼完。这是她招牌的一个动作——她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说重要的话。他认识她 12 年,这一刻才真正注意到。

"我不是在给你打鸡血。"沈知微说,"我也不知道你公司接下来要怎么办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——你那条水位线踩到了不是你的问题。是水库的问题。水库不是你修的,是这二十年一起修的,水位也不是你一个人放的。你不用一个人扛它低过线。"

她停了一下,说:"早饭吃完,你陪我下楼买点葱。"

林行嗯了一声。

他们没再说话。屋子里只剩筷子碰碗、女儿在卧室翻身、楼下早市的喇叭声。林行掰开第二个馒头,蘸了一点蛋黄。

吃到最后,他把那条 Day 0 的备忘录翻出来,递给妻子看。

"你要不要也加一行。"他说。

沈知微看了看,接过手机,想了几秒。她在 Day 0 那条下面加了一行,然后把手机还给他。她加的那一行是:

一毛钱是一次决定,看是谁的家。

林行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
他没把它删掉。他也没解释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进口袋。

下楼的时候,女儿醒了,在身后喊"爸爸等一下"。林行回头,沈知微已经在门口蹲下给孩子穿鞋。她蹲的姿势是侧着的,左膝先着地,右膝抵住地面。这是她的另一个招牌动作——她蹲下给学生捡掉的笔时也是这个姿势,18 年没变过。

林行在玄关等。

外面天还是阴的。但他这一个礼拜里第一次,没有想 dashboard。

(第四章半 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