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元 第 1 / 14 章

第一章 · 价格表

晚上九点四十六分,林行端起办公桌上的第三杯咖啡——已经凉了——抬眼看见后排老吴的椅子开始慢慢旋转。

椅子是 Herman Miller Aeron,公司前年统一换的,转一圈大约要四秒。老吴本人坐在椅子上,双手垂在两侧,脸朝着窗户。他不在打字,不在打电话,不在看屏幕。他只是被那把人体工学椅缓缓地、不带情绪地,从面对工位一点一点转到面对走廊。

林行看了三秒,以为老吴在伸懒腰。

又过了三秒,他知道不是。老吴没有伸懒腰的人那种肩颈位置——他的肩膀是塌的,像一个在等公交时已经等了四十分钟的人。

林行低头继续盯自己的屏幕。屏幕上是他下午没写完的一段代码,一个不起眼的 bug 修复,涉及一个客户的 webhook 重试逻辑。光标在第 47 行闪。他刚要敲下一个字符,Slack 桌面端在右下角弹了一下。

#general 频道。一条来自 CTO 的消息,只有一个链接,后面跟着两个字:"看一下。"

链接是一份 PDF。封面右上角是 DeepSeek 的 logo——杭州那家从来不开发布会、只放技术报告的实验室——标题是 "Q3 2026 推理服务定价更新"。第二页只有一张表格。

表格只有三行。

第一行是模型名,DeepSeek V5。括号里写着一行小字:推理能力超越 Opus 5 公开基线 12.4%。

第二行是上下文长度。一千万 token。

第三行是价格。

0.10 元人民币 / 百万 token,输入输出同价。

林行盯着这一行看了三十秒。他第一反应是漏了几个零。他往回翻 PDF,又翻了一遍——封面页、定价页、附录页——确认第三行的小数点没有错位。他打开计算器。上个月公司用的还是 DeepSeek V4-Pro:输入 3 元、输出 6 元。再上一档 V4-Flash 也要 1 元输入、2 元输出。今晚 V5 把这两组数字砸成同一个 0.1,再添一句"输入输出同价"——同价不是技术上的事,是一种语气,一种"你们这些区分输入输出还要算成本的人,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了"的语气。他把上个月的账单按新价重算了一遍。算完他没敲回车。他把计算器关掉。

他抬起头。开放式办公区里只剩四个人,屏幕的反光让每张脸都泛着青色。没有人说话。

老吴的椅子已经转到正对走廊。他抬起两根食指,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。这是他的招牌动作——林行九年前入职第一周就见过——按太阳穴的力度从来不重,像在确认那个位置还在。但今晚他按得比平时长。

林行打开 Slack 桌面端,看到 #general 的右上角小绿点闪了一下。在职人数:四十二人在线。他往下滑,从 9:47 到 9:55,八分钟,零条回复。四十二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

九点五十六分,有人发了一个表情。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黄色脸,没有眼睛,只有一条横线嘴。一秒之后,这条消息被发送者自己删除了。

林行看见那个发送者的头像——是隔壁组一个三十二岁的前端,平常话不多,孩子刚上幼儿园。林行盯着那个被删掉留下的"该消息已撤回"的灰字看了很久。他后来想,那一秒,大概是这家公司里,第一个意识到不能再开玩笑的人

九点五十八分,CTO 发了第二条消息:"十分钟后会议室。"

林行起身,先去了一趟茶水间。他走过老吴的工位,老吴已经站起来了,椅子停在背对工位的角度,慢慢往回转——惯性的最后一段。老吴的桌面上摆着一张过塑的全家福,儿子九岁,在白底蓝纹的校服里咧着嘴笑。林行扫了一眼,没停。

茶水间没人。他打开热水龙头接水。水声很大。他端着水杯,看着不锈钢台面映出来的自己——三十四岁,西装外套挂在工位,眼下有一圈淡青色,头发发际线比去年又往后退了半厘米。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女儿在门口拽他的裤腿,问他下班能不能早点回来。他答了"嗯",但他知道他答得敷衍。

他把水端回工位。Slack 那一栏还是没动。


会议室在第十一分钟变成了沉默。

CTO 姓郑,四十六岁,从字节出来创业,脸上有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特有的、薄薄的灰色。他把笔记本电脑接到投影仪上,打开 PDF,把那张三行的表格投到墙上。

"我先说事实。"他说,"然后我们聊接下来怎么办。"

事实他用了两分钟讲完。我们公司是一家做客户支持自动化的 SaaS,年 ARR 三千万,毛利 78%,毛利的大头是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 API 调用费。我们的定价是按 seat 算的,每个 seat 每月 49 美金,客户买的不是 AI,是"AI 已经被我们调好的样子"。

"如果我们把成本结构按今天这张价格表重算,"郑总说,"我们的毛利会从 78% 跳到 99.6%。"
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"嚯"了一声。

"但是。"郑总说。

他停在这个"但是"上停了大概十秒。这十秒里,林行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,听见自己心跳,听见隔壁工位某个人的手机震动了三下又停下。

"但是,"郑总终于说,"我们的客户也能算这笔账。"

会议室开始有反应。林行旁边的产品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气,做开发的几个人面面相觑。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算法工程师举手,郑总点了下头让他说,他张了张嘴,又把手放下了。

"我们 49 美金的 seat,"郑总继续,"客户买的是什么?是我们调好的提示词,我们标注的数据,我们 fine-tune 的模型。但 DeepSeek V5 在公开基线上比 Opus 5 强 12.4%。这意味着——"

"意味着客户拿一份 skill 进去,DeepSeek V5 能直接输出我们调了两年才输出的东西。"林行替他说完了。

郑总看了林行一眼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切换 PDF 到附录页,那一页是各家头部模型的能力对比柱状图。DeepSeek V5 那根柱子在所有维度上都站在所有人头顶。

"接下来怎么办,"郑总说,"我有三个想法,但我想先听你们的。"

会议室再次安静。

这一次的安静和 Slack 里的安静不一样。Slack 里的安静是震惊。这里的安静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自己的房贷、孩子学费、刚交的定金、上周看的二手车,一项一项地过一遍。林行能从他们眼神聚焦的深度上看出来。这种眼神,他这辈子只在两个地方见过:一次是他父亲被诊断出胰腺癌的下午,另一次是 2022 年某个加密货币交易所暴雷的早上,他在地铁上看到对面的男人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。

"我先说一个不成熟的想法。"产品负责人开口了。她叫沈澜,声音通常很稳,这一次稳得近乎刻意,"我们可不可以,把 DeepSeek V5 也接进来,把价格降一半,赌客户没我们 react 那么快?"

"赌多久?"郑总问。

沈澜没回答。

老吴在后排说话了,他的声音粗哑:"郑总,我直接问。我们裁多少?"

郑总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说:"还没到那一步。"

"我不是问要不要。我是问多少。"老吴说,"我老婆昨天问我要不要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的。她不知道今天这事。她就是,女人的直觉。"
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了。

林行看了一眼老吴。老吴没回看任何人,他低着头,左手在桌面下扣着右手的虎口——那是老吴紧张时的另一个动作,比按太阳穴更深一层,只有跟他坐过同一张桌子吃过五年加班便当的人才认得。林行认得。他认得老吴所有的紧张层级,从一档到五档。今晚老吴是五档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郑总忽然又说。所有人抬头。郑总把投影上的 PDF 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一张极不起眼的免责声明,字号小得他需要把投影放大才看得清。他读出其中一句:"'本价目自公告之日起即时生效,接入文档与计费系统已同步上线。'"他把这一句又重复了一遍。"也就是说,从今晚九点四十七分开始,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财报模型,只要还按上一季度的 API 单价做毛利预测,都已经过期了。"

会议室又沉默了一次。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那次短,大概只有三秒。但这三秒里没有人呼吸。

"今天先散会。"郑总说,"明天上午十点同样的地方。今晚谁也不要发朋友圈,不要在社交媒体讨论。我们不是要瞒,我们是要先想清楚再说话。"

林行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他经过郑总身边的时候,郑总没抬头,在投影仪的反光里他看见郑总左手食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。敲的节奏和林行心跳的节奏几乎一样。


回到工位,他打开自己的 IDE。

屏幕上是他下午没写完的一段代码,一个不起眼的 bug 修复,涉及一个客户的 webhook 重试逻辑。他看了三十秒,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没料到的事——他把这段代码完整地、一行不漏地,复制到了一个本地的 markdown 文件里。

他给那个文件起的名字是 last-real-code.md

他不是在备份。他是在收藏。像一个人下意识地把一片落叶夹进书里。

他保存,关闭编辑器,把电脑合上。走出公司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大堂的大屏。大屏上滚动着公司 logo 和那句永远不变的 slogan:"让每一次客户对话都被听见。"林行看了几秒,觉得这句话第一次有了别的意思——

被听见的,不止是客户。

外面在下雨,很细的那种,落到皮肤上几乎没感觉。林行没有打伞。他从公司大堂走出来,沿着辅路往地铁口走。沿街的便利店招牌还亮着,关东煮的香气在湿空气里散得很慢。一个外卖小哥从他身边骑过去,雨衣下摆甩出一道弧线,溅了他半条裤腿。林行没看小哥,也没看自己的裤腿。他走了大概一百米,才忽然意识到——刚才那个外卖小哥送的也许是 0.1 元算不出来的那一类东西。

他走到地铁口,在台阶上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,看了一眼时间。

晚上十一点零八分。

距离那张价格表公开,一小时二十一分钟。

他点开微信,翻到妻子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是下午她发的"晚上炖了排骨"。他没回。他把对话框关掉,切到备忘录,新建一条,光标在空白处闪。

他想了几秒,只打了一行字:

Day 0。

他保存。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走下了台阶。

地铁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,带着隧道里特有的、那种铁与混凝土的味道。他下到第一级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街面——雨还在下,没有变大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。回完头他继续往下走。

身后,公司那栋楼的二十一层,一盏灯还亮着——是他的工位。他忘了关。

他没回去。


(第一章 · 完)